打开
关闭
当前位置:云中书库 > 最初的相遇,最后的别离

第53章

最初的相遇,最后的别离 | 作者:舒仪 | 更新时间:2017-10-10 09:38:59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那人从铺上蹦下来,兴奋得满面红光,“真的是你呀,谨哥!我叫李国建,那回跟着大哥在‘三分之一’吃饭,我见过您。”

    严谨这才恍然,原来此人是冯卫星的手下,心中深觉世界太小。但也略觉庆幸。他明白号子里的规矩,进来的新人都要先给下马威的,他虽然不怕,可是真打起架来也麻烦,万一伤了人,惹怒了干警不好收拾。这叫李国建的看起来像是这个监室带组的老大,即所谓的“号头”,既然和“号头”认识,下马威这一关看来是可以免了。

    李国建果然对其他人说:“这是我大哥的兄弟,如今就是我大哥,你们谁让他不高兴,就是让我不高兴,听见没有?”接着朝睡他旁边的那人用力踹了一脚,“你小子怎么一点儿眼色都没有?滚那边儿睡去,给大哥让个宽敞地方。”

    严谨赶紧拦着:“别,我今晚肯定睡不着,有个地方能放平了躺着就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说这话,是因为心里还存着万一的念想。明天白天他被刑事拘留的消息就应该通知到家属了,要是家里动作快,明晚也许就不用在看守所过夜了。

    他虽然话说得客气,可靠近监门处,还是为他腾出将近五十厘米宽的一处地方。严谨只好和衣躺下了,表示非常领情。

    李国建睡在他旁边,这时凑近了低声问道:“谨哥,您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

    他挨得太近,一股夹带着烟臭的口气直扑在严谨脸上,严谨立刻转开头,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杀人!”

    这两个字如同最好的胶水,立即封住了李国建的嘴巴,他的脸猛一抽搐,扯开被子躺下去,压低声音吼一声:“都他妈睡觉!”

    监室里其他人陆陆续续重新躺下,室内渐渐响起高高低低节奏各异的呼噜声。严谨躺在刚腾出来的铺板上。身下的木板还是热的,保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耳边除了彻夜的呼噜声,还有磨牙声,放屁声,以及说梦话的声音,幸亏是冬天,监室内的气味还不是特别难闻。门口的位置虽然宽敞,但有一盏彻夜长明的日光灯正好照在脸上,他的失眠症果然害他一夜无眠。

    他平躺了几个小时,没有翻身,因为一翻身势必引起连锁反应,整个监室都要随着他一起翻身。他就这样睁着双眼,将几小时前和办案警察的谈话反复回想,却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说服自己为什么会落入如此倒霉的境地。

    看守所的起床时间是清晨六点,周围的人一窝蜂似的爬起来,叠好被褥,然后盘腿在铺板上坐好,等李国建几个人洗漱完,才能一个挨一个上厕所,漱口、洗脸。在这里是不允许使用正常牙刷的,因为牙刷的长柄磨尖以后也能成为自残或者伤人的工具。

    一屋十七八个人,只有严谨没有动弹。整晚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既不能翻身也不能挪动,他刚做过手术的脊椎又开始隐隐作痛。此刻铺板清空,正好换个姿势安抚一下僵硬的腰背。组长李国建不说话,其他人更不敢吱声,任由他一个人大剌剌地躺在铺板上。

    直到早饭打好,李国建亲手端起一碗送到他身边:“谨哥,吃饭了。”严谨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所谓早饭,不过是一碗稀汤寡水的薄粥,一个拳头大小的馒头,再加一份咸菜,那咸菜黑乎乎的,带着一股陈年的臭味。他只看了一眼,便厌恶地转过头去,挥挥手说:“拿走拿走,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

    李国建赔笑说:“早饭只能凑合,等开中饭了,咱从食堂小灶加几个菜。”

    严谨用力一拍铺板坐起来,仿佛是为吐出胸腔中一股闷气,他对着空气骂了一声:“虎落平阳,×他妈的!”

    李国建没有接话。看上去他多少有点儿怕严谨。严谨之前的积威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甭说是监室里负责带组的号头了,连带组的警察都怕自己组里有未来的重刑犯,尤其是因为杀人嫌疑被关进来的。这种人需要格外费心看管。假如不慎激怒了他们,在拘留期间就可能破罐子破摔做出过激之事。对他们来说,杀人的刑期已到极限,不会因为过激行为有任何影响,但绝对会影响警察本人的业绩,所以一般对这些人的要求,从警察到号头都会尽量满足。

    严谨对看守所里这些潜规则心知肚明,所以坦然地朝他伸出手:“有烟吗?”

    “有有有。”李国建一迭声地说,爬上铺板,从被子下面摸出一包烟,一包在看守所外面卖两块多的烟,“这儿只有这个卖,哥您就凑合抽吧,在这里面咱只能将就,没法儿讲究。”

    严谨干熬了一夜,早已顾不上挑剔烟的牌子了,拿过来点上,先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这才满意地吐口气,想起来问问李国建的情况:“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折进来的?”

    李国建叹口气:“嗐,别提了!跟大伟他们在钱柜,为一妞儿和一外地傻×打起来了,110来了,别人没事,拘几天都放了,就从我身上搜出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得,私藏武器,就这么进来了。”

    他嘴里提到的“大伟”,就是湛羽出事之后跑得无影无踪的刘伟。严谨心里一动,假装不经意地问他:“刘伟跑了你知道吗?”

    李国建愕然张大嘴:“大伟跑了?跑哪儿去了?”

    严谨摇摇头:“不知道。”

    “大哥知道吗?”

    “你大哥也躲起来了。”

    李国建一拍大腿:“我就知道,这小子早晚得出事。我早跟大哥说过,他手太黑,迟早会捅出大娄子连累大哥,可大哥不听,瞧瞧,事儿来了吧?”

    听话里的意思,他是刘伟潜逃之前进的看守所,对此事并不知情,严谨立刻失去和他攀谈的兴趣,又躺倒在铺上吞云吐雾,连着抽了四五根烟才过瘾罢手。

    吃完早饭,是例行的学习时间,也就是大家坐在铺板上背《看守所条例》的时间。除了李国建几个人可以在地板上随意走动,其他人必须一动不动地坐在铺板上。其中只有一个例外,自然还是严谨。

    在度过应激期最初的愤怒与焦虑后,生理需求便重新占了上风。他感觉又困又乏,可是又睡不着,主要是因为饿,饿得肠胃火烧火燎,饿得眼冒金星。算上昨晚的十二个小时,他已经八十四个小时没有好好吃东西了。可在看守所,不到饭点儿还真找不到可以果腹的食物。人要有过这样的经历才会明白,能够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吃东西,也是一种幸福。此刻他只能躺在通铺上,一边度时如年等待午饭的时间,一边算计着何时才能离开看守所。按照他的估计,专案组上午八点半上班,十点之前应该就把他被刑拘的消息通知家属了。家里若找人协调,再走走必要的程序,最早也得傍晚时分才能出去了。

    午饭时李国建居然弄来一碗红烧排骨,据说是从食堂的干部灶搞来的。严谨见肉大喜,拍着他的肩膀赞道:“好兄弟,回头一定跟你大哥说,好好提携你。”

    李国建说:“提携我可不敢想,您若出去了能给大哥捎个话儿,让他找找关系,等我庭审时能减个一年半载的,我就给您老烧高香了。”

    下午的放风时间,严谨没有出去,想抓紧时间打个盹儿,刚迷糊着要睡过去,听见铁门一阵响,有人在门外喊:“0382号。”

    严谨一个激灵,像豹子一样蹿了起来。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声音,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谢天谢地,他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门打开,一个干警站在门外,对他说:“出来,有人要见你。”

    严谨赶紧整整衣服,将上衣和裤子上的皱纹都抹平了,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道铁门往外走。走着走着,他发现方向不对:“喂喂喂哥们儿,咱们不是出去吗?怎么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干警回头看他一眼:“你对这儿倒门儿清!进来几回了?谁告诉你要出去?是我们所长要见你。”

    严谨皱皱眉,纠结了一下又放开了。也许是出去前有些话要跟他私下说,或者有些必要的手续要办,这也合乎情理。

    然而在所长办公室,等着他的不仅有看守所的所长,还有市局专案组的一个警察。所长对他十分客气,专门用待客的茶杯沏了清茶相待,但他说话的内容却是严谨不爱听的。

    他说:“专案组的同志说了,案子尚未查明,估计你还得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缺什么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带组的干部,也可以让他们转告我。如果想换监室呢,也可以提要求,我们会考虑。”

    严谨一听就火了,噌一下站起来。嘴张了张,可是没发出声音,又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几乎就在怒气喷薄而出的瞬间,他控制住了自己。严谨脾气暴躁,可是并不莽撞,而且极识时务,明白自己假如还需在看守所里待下去,这火气就万万不能冲着所长去。他在沙发上坐直了,双手扶着膝盖,眼望前方,正是军姿里标准的正襟危坐。为了咽下过度的失望,用力过度的牙咬肌,给他的脸颊上添了一个奇怪的棱角。

    专案组派来的警察,是一个年轻的警察,严谨从没有见过。他从头至尾没有说话,见严谨坐下了,方取出一个没有封口的白信封,说是替首长转交。

    严谨接过信封,将边边角角都捏了一遍,确认里面只有一页薄薄的信纸,才抽出内瓤。纸上只有八个字,笔画大开大合,严谨认得出是父亲的笔迹。

    那八个字是:相信政府,安心配合。

    严谨盯着这八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很久,也不明白这八个字到底传递了什么信息。是让他安心,相信一定会没事,还是告诫他谨识时务一切小心?对父亲的为人,严谨再熟悉不过。官场浸淫几十年,几次沉浮,什么场面都见识过,他才不会仅为显示自己的高风亮节而写一句废话。但有一件事严谨非常清楚,那就是今晚他还得留在看守所,肯定是出不去了。

    如果说回监室的路上,他还对明天抱有一丝希望,但回到监室,带组的一位姓王的警官特意过来聊了几句,告诉他家里给他在大账上存了三万块钱,让他缺什么就买点儿什么,有什么需求及时告诉当班的干警。严谨的心才如同落入冬日结冰的湖水里,彻底凉了。一下给他送这么多钱,明摆着是想告诉他,短期内他是无法离开看守所了,至少刑事拘留规定的七天上限,他是跑不掉了。

    进看守所的第二个夜晚,严谨脑后枕着自己的外套,身上盖着看守所超市里新买的被子,依旧睁着眼睛失眠了一夜。之前他发誓再不愿看见专案组那几张脸,现在他却盼着明天专案组就能来提审他,至少能知道外面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形,而不像现在这样被倒扣在一个闷葫芦里。最让他焦虑的一件事,就是父亲写给他的那封信,他想不明白,明明是冤假错案,怎么连他父亲都插不进来,要靠一封没头没尾的信给他传递信息?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沉下心,将进来前那七十二小时的讯问一点点抽丝剥茧,慢慢地将警方问话的逻辑理出一个头绪,居然整理出一个与专案组的证据链十分相似的推论,在黎明到来的时候,他完全明白了自己即将面临的不利处境。

    但有一点严谨始终没有想透,那就是警察的证据,其实都建立在一个关键的假设基础上,即湛羽进入他家以后,再没有离开。如果这个基础被证明是伪假设,那么其他相关证据就都站不住脚了。事实是湛羽的确离开了,可是小区门口的监控镜头却没有拍下他离开的画面,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了?难道湛羽会插翅飞出去或者像土行孙一样土遁不成?

    这一夜他也想起了季晓鸥,不知她的重感冒是否痊愈了?假如她知道他被当作湛羽被害的嫌疑人,她会怎么想?会相信他是无辜的吗?

    季晓鸥一直在恼怒,恼怒严谨莫名其妙突然消失。她跟他吵架归吵架,真遇到难事第一反应还是找他,可是两人自从小年那天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之后,她就再也联系不上严谨。打他的手机,一连几天都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很气恼,以为严谨是生她的气才故意让她找不到他,心里骂了几百遍“小家子气”,打算忙完湛羽的后事再跟他算账。

    腊月二十六,是民间传统“洗福禄”的日子,也是已经择定的湛羽的告别追悼会和火化的日子。两天前湛羽的父亲接到专案组通知,已锁定犯罪嫌疑人,在冷柜里躺了一个多月的湛羽,终于可以落葬为安。

    按风俗,年前逝去的人必须年前办完后事,因此即使时间仓促,季晓鸥又病得头昏眼花,还是强打着精神四处张罗,买寿衣,租灵堂,请乐队,订骨灰盒,订花圈,预定大巴车……她从未独自办理过丧事,做梦都想不到老北京的人家办丧事,繁文缛节竟这么多,花钱也和流水一样,买墓地的事还未提上议程,她就已经花出去三万多,难怪人说现代人连死都死不起了。在这些旁枝末节的压力下,该有的悲痛反而退缩到忙乱后面去了。

    好容易撑到二十六这天,季晓鸥起床就觉得头疼得似被扎进一根钢针,胸口更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上气,照照镜子,两个焦黑的眼圈,足可以媲美国宝。赵亚敏看她脸色实在难看,又咳嗽得厉害,上班前叮嘱她,哪儿也别去了,赶紧去医院照个胸片,有必要就尽快输液消炎。

    季晓鸥满口答应,等赵亚敏走了还是挣扎着换了衣服,赶去位于八宝山的殡仪馆。今天是和湛羽做最后的告别,她不能不去。

    季晓鸥原以为追悼会来的人不会太多,亲友加上老师同学不会超过四十人,所以只定了一个中型的灵堂。路上堵车,她赶到殡仪馆时,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多分钟。一踏进灵堂,她被屋里黑压压的人头给吓坏了。只能容纳五十人的地方,起码挤进去一百多人,还有不少扛着长枪大炮的媒体记者。

    她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竟蒙了,站在门口被人推来搡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抓住一个面目陌生的男人问:“请问,您是不是走错灵堂了?”

    那男人指着灵堂正中的黑白照片:“怎么会?就是为湛羽来的呀!”

    “那您是他什么人?”

    那男人上下看她一眼,不客气地问:“你又是他什么人?”
扫描下面二维码或者打开微信添加公共号名:yunyuedu5(云阅读网)关注后,我们会第一时间更新最初的相遇,最后的别离最新章节!!
最初的相遇,最后的别离最新章节http://www.yunxs.com/zuichudexiangyu_zuihoudebieli/,欢迎收藏本书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新书推荐: 陆先生在离婚路上死缠烂打虐死夫人后,裴总每天生不如死校花的王牌高手都市神级奶爸第一圣手晚尤思念茶尤香被女神骗了结婚后神豪之绝世少主处处吻一夜惊喜:言少又来求婚了!